咱们永远不分开，我就要来见你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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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

 

明姐就是55那年走的，我们约好了，等我到了55我们就团聚。虽然我们都没说，但是我知道，我们约好了。我们早就约好了，我们俩的命，是连在一起的。

 

昨天输完液，儿子给我用热毛巾敷手的时候说：“妈，我现在能理解你了，你和明姨，你俩的感情，其实就是蕾丝边啊，也叫拉拉，其实就是同性恋。”

 

我不知道什么同性恋，更听不懂什么拉拉蕾丝边，我就知道，我来到这世上，就是为了碰到明姐。明姐走了，把我的魂儿也带走了。明姐走了，我还活着。可我活着，就跟死了一样。

2

 

明姐是还差几天过55岁生日的时候得的病，先是咳嗽啊，以为感冒呢。连医院都没去。明姐一直都这样，身体好，有病不吃药，都能扛过去。她自己说：“壮得跟牛一样！”我也没当回事，直到咳嗽了一个月都没好，我们才去的医院。一查，就是癌，晚期。

 

我气啊，我恨不得把地捶穿。明姐这么好的人，她不抽烟不喝酒，会过日子手头仔细，她凭什么得这个病？！那么多抽烟的男人都好好活着，比如，我儿子他爸！凭什么是明姐要死？！

 

我急的，火烧火燎。我上蹿下跳，上天入地，我不信明姐要死，我不让明姐死！

 

直到，明姐拉着我的手说：“英啊，这就是命，咱都认命。”我突然就踏实了，我知道，那时候起，明姐和我，我们约好了。

 

确诊不到三个月，明姐就走了，刚过了55。现在，我也55了，我也该走了。我得的是和明姐一样的病。来医院之前，我就知道了。我和明姐，我们约好了，我们的命，是连在一起的。

 

啊，明姐，我想你啊。一想到咱就又要见面了，我就舒心啊。不仅舒心，全身都舒坦啊。你最后受的苦，我都受了一遍，我心疼你啊。我当时就心疼你，现在更心疼你。可是一想到咱们就要团聚了，我就舒坦了，从里到外的，特别的舒坦。

 

我等着，我盼着，那个时候早点来。但是我不着急，你跟我说过，咱都不着急，咱认命。

3

 

可不就是命吗？我这么个姥姥不疼，舅舅不爱的小丑萝卜头，缩缩巴巴的长到15岁，终于知道什么是光，什么是暖和，什么是滋润，那就是你啊，明姐！你就是太阳，就是雨露，就是春风，认识你，我一下就不缩巴了，我舒展了，我还长了点个儿呢！

 

那一年，我爸退休了，我妈给我改大了一岁，把我推进工厂接班了。我害怕啊，我还不如我上小学六年级的妹妹高，我在家就老是惹家里人生气，我哥我姐更是连看我一眼都气不顺，工厂那么多人呢，我害怕啊。

 

我走路溜墙根儿，不敢抬头抬眼皮，我老是左手攥着右手的大拇哥，工厂里谁见了我都想说我两句，正如我所害怕的一样。

 

可是明姐说：“英啊，不怕啊，弄坏了重弄呗，明姐教你啊。”那是我师傅把一个车坏了个零件儿扔我身上之后，明姐过来跟我说的，我哭都不敢哭。明姐过来，搂了搂我肩膀，就像肩膀上有个开关，刷的一下热烘烘的暖意在我全身泼洒开，我缓和了，松快了，哭开了，越哭声儿越大。

 

车间里的人围过来，他们觉得稀罕——我还敢哭？！他们一言一语，还要说我，都被明姐骂退了：“这么小这么老实的孩子，天天欺负她，忍心吗你们？！”连我师傅都没吱声。

明姐带我到车间后头，给我倒水喝，那水，也特别热乎。这辈子头一回，我从里到外，都热乎起来。

4

 

明姐去找车间主任，把我要过来，给她当徒弟。我美的呀，做梦都能笑醒。我进厂头一天就觉得明姐好看，太好看了！好看得我都不敢看她，但是我又忍不住偷偷看。我这辈子，再也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人。

好看得，都有点不像女人。

 

明姐眼睛大，特别大，黑是黑白是白。眼睛里的光亮晃得人睁不开眼。眼睫毛围着大眼睛密密实实的长了一圈，又黑又粗又翘。这眼睛，要不是长在明姐脸上，简直就像假的眼睛。

 

明姐的鼻梁又高又直，但是不细。总有温和的光从她平直的鼻梁上反射过来，让人看了就踏实。

 

明姐的嘴要是长在别人脸上，就会显得大，可长在明姐脸上就正好。看她的嘴，就知道她说话有多给力多干脆。

 

明姐皮肤白，可不是别的女人的那种细腻湿润的白。明姐的白，也是干脆利落的，毛孔有点大，但是每个毛孔都干干净净的。

 

明姐个子高，差不多跟车间里大多数男人一样高，可她比男人们的身材都好看。明姐的肩膀，比男人们的肩膀都平都直，又不像男人们的那样厚。明姐的胳膊和腿啊，也比男人们的长而舒展。又长又直，不粗也不太细。

 

总之啊，我总是悄悄地想，怎么会有明姐这么好看的人啊？我从没见过明姐这样的女人，不像女人，也不像男人，比女人和男人加起来都好看。

 

明姐的头发多，头发丝又黑又粗。每当明姐摘下工帽的那一瞬间，一蓬蓬带着大卷的头发就像一团团黑云一下子弹出来。我最爱看明姐摘帽子。

 

我从不敢想有一天我能天天跟着明姐。明姐跟别人都不一样，她从不像别人那样凶我看着我来气，可我还是不敢跟明姐说话也不敢走近她，因为明姐太好看了啊。

可我现在，竟然成了明姐的徒弟，可以每天每分钟都跟明姐在一起！我躺在床上，想着明姐那么好看，激动得睡不着。我盼着第二天的到来，又怕第二天的到来。直到我姐使劲踹我，嫌我翻身太多。

5

 

从我跟着明姐那天起，我在工厂里就再也没挨过骂。明姐不骂我，别人也不敢骂我。无论我怎么出错，明姐都不骂我。她最多就气笑了，说英啊你还真是不机灵。

明姐手把手教我用车床，明姐的大手干燥而温暖，我暖和得浑身直打机灵。更是不知道该怎么好。手把手都教不会，明姐还是不生气。“谁让是我亲徒弟呢！”明姐跟别人说。我是明姐的第一个徒弟，她也才出徒不久，要不是我，她还得过一阵才能带徒弟呢。

 

16那年，我才来例假。明姐跟在我身后，笑得不行。她说英啊，你这个小笨萝卜。

她带我到她宿舍，让我换裤子，给我沏红糖水喝。问我肚子疼不疼。明姐听说我妈我姐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事，叹了口气。她教我怎么叠卫生纸，还给我两条新的卫生带。

明姐告诉我，记住自己的日子，提前三天喝红糖水，肚子就不疼。我一辈子也没因为例假肚子疼过。开始的几年，都是明姐替我记着日子，给我沏红糖水。

 

过了些日子，明姐宿舍的同事结婚走了，明姐就让我搬来。别人排好几年都排不上宿舍，连我妈都说我命好。

跟明姐一个宿舍住那几年，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日子了。明姐管我，从吃什么到几点睡都管。

明姐老是那么干脆利落，不着急也不发火，什么都不怕，什么都难不倒她。别人都说，明姐是我在工厂里最大的靠山。靠上明姐，我这小笨萝卜都长水灵了。

可是我觉得，明姐不只是我在工厂里的靠山，明姐是我在这世上的靠山。有了明姐，我打心眼里舒坦。是我这一辈子，头一次知道什么是舒坦。

 

从那个时候起，我就把全部的心思都用在明姐身上。给明姐洗袜子洗衣服洗床单洗被罩，给明姐打水打饭，在宿舍里弄了煤油炉给明姐煮面熬粥。用我的工资给明姐买发卡，买袜子。烧热了烙铁给明姐熨裤子。明姐好看，我想让明姐更好看！

 

别人都说，明姐收了个徒弟得了个不花钱的小丫鬟。可是我愿意！

明姐拦着我不让我做我就哭，我在家干的活比这还多，可我从来没有干活干得这么快活。

我恨不能为明姐做更多。我甚至希望明姐能病一回，能不下床的让我好好伺候她。就像我发烧的时候她照顾我那样。

可明姐身体好，几乎没有生过病，偶尔的感冒，睡一觉就好了。明姐也从不喊腰酸背疼，不管干活有多累。有时候，我非要给明姐捏捏肩，刚捏两下她就说行了。然后明姐就给我捏，明姐的手真有劲儿啊，捏得我浑身都软了。

6

 

明姐结婚的时候，我躲起来偷偷哭，哭得怎么都止不住。但是当着明姐我不能哭，明姐结婚，我应该高兴啊！

明姐不容易，家庭出身不好，一个人孤零零来到这么远的地方当工人。明姐的丈夫是厂里技术科的技术员，将来还能当工程师，前途无量。我应该替明姐高兴！

 

可明姐从宿舍搬走的时候我还是哭了，明姐给我擦眼泪，说她家就是我家，让我天天去吃饭。

 

我是真的替明姐高兴啊！明姐搬进了厂里新盖的宿舍楼，独门独户带厕所厨房，四白落地水泥地面。拿钥匙的时候，我比明姐还高兴。我用了一下午，把新房的玻璃都擦得亮堂堂的。晚上，我又使劲擦地，把地面擦得能照见人影。

明姐和姐夫来带我去厂门口的饭铺吃饭。那天真高兴啊，带着酸楚的高兴，身上的酸，和心里的酸。

 

我也真的天天去明姐家，下了班就去。买了菜带去，洗洗涮涮打扫做饭。姐夫经常加班，就我和明姐，我觉得这样的日子比在宿舍还好。吃完饭，我和明姐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，或者到楼下散散步。我天天都希望姐夫加班别回来。

 

后来明姐生孩子的时候，我就干脆搬到明姐家住了。伺候明姐做月子，帮她带孩子。孩子从小跟我比跟明姐还亲呢。

7

 

孩子长到一岁多，厂子里闲话也越来越多。说姐夫娶了俩老婆，说明姐是大我是小。

明姐和姐夫开始张罗给我介绍对象。我说我不在乎别人说啥，身正不怕影子歪。可明姐说，我也要有我自己的家庭，他们不能耽误我。

 

丈夫也是一线工人，技术好，奖金多，人实在，家里负担轻。是姐夫帮我物色的。明姐说好，我就同意。结婚那天晚上，头一次和丈夫睡在一起，我难受的想逃跑。但是想着明姐，我就横下心忍了。我不想让明姐替我着急。

 

其实，即使我结婚了，厂里的闲话也没断过。我家就在明姐家楼下的平房，我还是一天到晚长在明姐家。洗洗涮涮，打扫做饭，带孩子。

 

有一阵子明姐父亲病危，明姐回老家照顾老人三四个月。我更是天天在明姐家从早忙到晚，照顾孩子，给姐夫做饭洗衣服。

 

明姐结婚以后不久就调办公室了，又过了两年，姐夫当上了工程师，明姐就让姐夫把我也调办公室了，我又跟明姐一个屋工作了！

 

后来姐夫升了总工，厂里给他们换了大房子。明姐又替我们争取了住进她家原来的楼房。

我丈夫也提了车间副主任，主任。

 

厂里人说，我这辈子卖身给明姐了，当老妈子，当小老婆。我们全家都靠我卖身给明姐家改善生活。甚至有人说我儿子长得像姐夫。

 

他们知道什么？我从来不在乎别人说什么，只要能看见明姐，只要为明姐出力，我浑身就从里到外的舒畅。

 

儿子出生以后，婆婆就来跟我们一起生活，帮我照看家和儿子。所以，一点没影响我去明姐家。

明姐说过我，让我回家抱儿子去，可我不行。每天一睁眼，我就不由自主的往明姐家跑，看到明姐起床收拾坐下吃早点，我心里才踏实。

我自己心里也纳闷过，为啥我对儿子还不如明姐的儿子亲呢？儿子跟我也不亲，跟奶奶亲。可能是因为这个吧。

 

我丈夫也跟我闹过，让我别去明姐家，可他也就是轻轻闹一闹。他也愿意当官，也愿意住好房子，也愿意在厂里有姐夫给他当靠山。他心里清楚，我和姐夫是清白的，儿子，就是我们自己的。

 

明姐总让我多顾家，可我也知道她也怕说重了伤了我的心。我不走，她也就随我去。况且，后来明姐又生了老二，老二早产，先天不足，从小七病八灾，姐夫又忙不着家，身边没个帮手不行。我就这样，除了睡觉在家，上班去厂里，平常的时候，几乎都在明姐家。

 

就这样，几十年。

8

 

明姐家搬家，装修，换家具，孩子入学，生病，甚至家长会，都是我。我儿子的家长会，这么多年，我就开过一回。孩子恨我，跟我不亲，我一直都理解。

 

直到昨天，儿子跟我说，他也理解我。

 

儿子说的同性恋，我不知道是不是。我不知道什么是恋，我没恋过。电视剧里演的，跟我和明姐都不一样。如果那是恋爱，我觉得不是。我和明姐，从来没有说过什么恋不恋的。

 

就是，在明姐最后几个月的日子里，我寸步不离她的时候，我俩经常就相对着哭起来。每次，都是我先哭，一想到明姐要走，我就控制不住，随时都能哭。我一哭，明姐就也哭。我们就这么握着手，你看我我看你的，哭。

 

姐夫也守着，寸步不离，为给明姐看病，把家里的钱都折腾空了，儿子结婚都没钱，一点儿不小气。可明姐难受起来，还是喊我：“英啊，英。”一次都没喊过姐夫。

 

明姐走之前的几天，我听见姐夫在走廊里跟厂里来帮忙的人说：“这两天也得跟着点英子啊，我怕她受不了。”我一扭身进了厕所，捶着墙哭。

9

 

明姐走以后，姐夫把家门锁上，去海南了，再也没回来。连闺女生孩子都没回来。我伺候完闺女的月子，又把孩子带到上幼儿园，就知道时间差不多了。

 

我主动去医院检查的身体，其实我都没怎么咳嗽。但我知道，我跟明姐得的一样的病，我们约好了啊。

 

明姐啊，你最后受的苦，我都受了一遍，我更心疼你了。我恨自己啊，这么多年，我总是希望你能病一场，让我好好伺候你，我一直觉得你的病就是我方的啊！

那时候，我终于能寸步不离的伺候你的时候，看着你受苦，我恨死自己了呀！现在，我身上难受啊，可我心里舒坦，你受的苦，我也受了，我就要来见你了。

 

从此以后，咱们就永远不分开了吧。你等着我吧，我就要来了。

 

end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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